
电影《痴迷》创造了奇迹,一个75万美元的小成本恐怖片斩获4.6亿美元的全球票房,投资回报率接近600倍。
令人忍不住拿《痴迷》跟《后室》对比,后者同样是在近期大火的恐怖片,设定在自家地下的异维空间那么清新奇谲。相对而言,《痴迷》就平凡多了,它讲的居然是爱情,一个最老掉牙的题材。核心道具是一根心愿柳,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折断心愿柳就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男主许愿让女主爱自己,还能有比这更土的设定吗?

但电影可以取得如此成功,它一定还是踩中了经典恐怖片的吸睛要素——既然《痴迷》不够新,那它一定足够“旧”。
我的观点是,这实际上是一部标准的宗教恐怖电影。
故事一开场就是男主角Bear正在练习对女主角Nikki表白,Bear是个敏感多思的男子,单身、独居、养猫。他为了Nikki刻意准备了许多动人的情话。对面有异性扮演Nikki、旁边有朋友当导演。在浪漫的bgm中表白,观众自然而然反感,怎么如此做作?
Bgm戛然而止。电影在这里就已经定调,相爱被降级为一种仪式。所以自古以来大家都说智者不入爱河,fall in love这个表达就说明了一切,这是两个人的沦陷,生命被献祭给爱神,所有的约会、表白、鲜花、糖果都是这场祭典的一部分。
明朝末年,朝政腐败、纲纪废弛,为对抗儒家礼教,文学家冯梦龙提出“情教”,大力提倡人的性灵、真情。认为“情”可化解一切。汤显祖《牡丹亭》成为流行读物,大家闺秀杜丽娘在梦中与书生私定终生,强调“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挑战程朱理学的“存天理、灭人欲”。
同一时期的法国宫廷也兴起“浪漫爱”,它特指婚外情,王室贵族与情妇、骑士与已婚贵妇那种超越了阶级和身份,追求绝对纯净的爱。
从这里可以看出,情教的诞生,一开始就是为了对抗传统家庭秩序。
因此,所有约会步骤里最关键的一句咒语是,我奶奶去世了/我爸爸得了癌症/我妈妈从小虐待我——总之就是一些原生家庭的不幸。
通过贩卖家庭的惨痛,表明彼此是滑落出传统秩序之外的一员,相爱的两个人瞬间结成忠诚的同盟。为此不惜撒谎,疯狂自嬷,宁愿诅咒自己家人生病,也不愿意破坏一场约会的气氛。

很多时候,我们都好奇爱情为什么令人盲目,明明一方已经做够了离谱事,另一方还是不愿离开。因为从情教诞生的那一天,它就为我们的大脑设计好了,跌出三点一线的家庭、工作、伦理之外,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可以迅速分泌肾上腺素、多巴胺,吊桥效应产生药味,迷幻、刺激、绚丽给彼此描绘滤镜,可以忽略此前一切不对劲。缅北电诈杀猪盘也是利用人性设计的剧本。
比如【我的脑子里都是你】【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这些魔咒本身就近乎一种疯狂的皈依,但长久以来我们竟然奉为恋爱圭臬。自18世纪思想启蒙和工业革命之后,人们从旧的生产关系中解放出来,情教占据社会舞台的C位长达百年,在当代中国体现为琼瑶剧大火,台湾芭乐流行,人们把爱情仪式当成吃饭喝水一样的习俗,忽略了它的宗教本质,路德宗把婚姻和爱情捆绑在一起,用以强调婚姻之神圣性。
直到现在全球经济转型,新一轮科技革命来临,AI逐渐消解“性灵”、“真情”的价值,“恋爱脑”被全民批判,爱情仪式不过是跳大神。《痴迷》来得正当其时——他喜欢猫,她就把猫煮掉,自己变成猫;他喜欢别的女孩,她就把女孩杀掉,自己变成那个女孩——爱情的终极形态莫不如是。

曾经罗密欧与朱丽叶冲破家族藩篱死在一起的相爱故事被奉为情教圣经,隔着几个世纪的距离,现在的全球观众爱看的是Bear和Nikki——同样为爱生生死死,却已然沧海桑田的心境,值得玩味。

从这个角度看,《痴迷》和《后室》很像。当电影人们皓首穷经、穷兵黩武,把所有最花钱最新奇最创意的元素都端出来仍然无法满足观众,而纷纷感叹电影已死时,殊不知觉醒纪元已至,倒不如像这两部小成本恐怖片,试着后退一步,在我们最习以为常的地方发现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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